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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6-26 22:50:24
作者: 不发短信 人气:913
盼了很久的片子。
朴赞郁的“复仇三部曲”之终结版。
他选择李英爱的时候,就知道他已经成功了一多半。
身处瓶颈多年才华横溢的女星李英爱,当她遇到某种温婉的容不得质疑的肯定的眼神,是会喷薄而出的,那种喷薄有时非常吓人,朴赞郁正是利用了这种强大和吓人,这种拦也拦不住的喜极而泣和纵身一跃——释放了金子,成全了英爱。
想来朴这样的导演是很容易让演员对他有一种知遇之恩的。
遍寻影坛,这样的导演并不多见。
华人中的李安算是一个。
他们总是能够一眼断出演员的料子、质地。以及花期。
而同时,朴又非常幸运。
伴着他一路走来,陪伴在其身侧的都是韩国的演技大腕——崔岷植、刘智泰、李英爱……《亲切的金子》拥有超豪华的演员班底,连友情客串的名单中都会有类似宋康昊、裴斗娜这样的名字。
这样的组合,对于导演、演员、观众三方来说,都是一件极为幸福极为划算的事情。
开演之前,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为朴赞郁的峰回路转而喝彩——
行云流水的音乐,掌心的纹,渗出了血,然后这血,随着掌纹而游走,游走成曲折而凄艳的花——这样的开头,似乎是片中所谓“暴力美学”的一种隐喻——美且美矣,血却未干。
金子(李英爱饰),漂亮得使人驻足停留的女孩。
却在19岁那年因绑架杀害一名5岁男童宏穆而入狱。
事后,金子投案自首,当年的电视新闻全程转播了金子重现罪案现场的画面,当她拿着靠背向代表小男孩的人偶拼命捂下去,她的眼睛是血红的,状如魔鬼;当愤怒的人群如潮水一样涌向她,被口罩遮住大半个面颊的金子却又有着掩饰不住的害怕和惊恐,她到处躲闪,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惊慌不已,就像一只束手待擒的鸟儿,无力地在猎人的网间挣扎……
一个牧师跑来对她说,他看到了她性格中天使的一面。从此后,金子真如被明矾漂过一样透明起来,她诚实地劳动、认真学习技艺、毫无怨言地帮助别人、主动请缨去照顾患上老年痴呆症的女囚、在犯人大会上,她作为犯人代表做了最诚挚的演讲……她的脸上时常泛着一种圣洁的光,所有人都爱戴她,称呼她是“亲切的金子”。
13年后的隆冬,金子刑满出狱。穿着当年被捕时的夏装。一副墨镜,神情傲然。冰天雪地之中,一个着淡绿色连衣裙的女人,就这样比天地还冰冷的向人们走来。没有表情。牧师端上精心为金子准备的豆腐,豆腐象征的是洁白。金子面无表情,将豆腐打翻在雪地里,她不要洁白——
十几年前的金子,还不是和许多少女一样漂亮无知?18岁那年,她不小心在外面怀了孕,又不敢告知家里,却寄希望于以前教过她的白老师(崔岷植饰),相信老师会收留她,帮助她把孩子生下来……再后来,人面兽心的白老师绑架了一个叫宏穆的5岁小男孩,金子知晓此事,而且目睹了老师残杀宏穆的一幕。事情败露后,白老师竟然绑了金子刚满一岁的女儿,逼她代自己去投案……从此后,金子的脑海里就再没出现过别的字眼。
金子再也不是从前的金子了。她抹着红色的夺目的眼影,烫着妖娆的卷发,依旧穿着单薄的衣裙,穿着红色的高跟鞋,穿行在冰冷的街上。
她还曾做过一个梦,她梦到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自己费力地拖着一个雪橇,雪橇上,是一个狗一样的男人,那男人的脸庞如此清晰,金子听到一声枪响——她做梦都盼着,自己能亲手打死他。
为了这把枪,金子付出一个肾的代价。
在里面,她为狱友捐出一个肾,出狱后,狱友的丈夫为她造了一把枪。
金子一个个去找从前那些狱友。
每当有狱友出现,镜头都会交换着回到过去,透过镜头我们知道,原来金子,对每一个人都有恩。她就像是提前放债的债主,又像是提早播种的农夫,现在,是该到了收麦子的时候了……
看朴赞郁的故事,是要有一点这样的耐心和细心的。所有的情节和细节最后都能拣起来,很少有无用的章节,虽然它们乍一看并无关联。
朴赞郁自有一身散乱而又循循善诱的本领,猛然端详似乎一盘乱局,定神瞧来却总有细密的针脚可寻——这是一个酝酿了13年的复仇计划,实施计划之前,金子飞赴澳洲,她已经查到女儿珍妮多年前就被澳洲一对夫妇领养,他们爱她,视如己出。
这时,那个一直隐藏在背后的白老师,也终于出现了。
老师和他的年轻妻子,对坐在餐桌两边,突然间白老师兽性大发,撩开妻子的围裙……事后,他又平静地回到桌边,一口一口慢慢夹菜……朴赞郁对人性的刻画,是力透纸背的。寥寥几个画面,就让人瞠目结舌。也幸亏有崔岷植这样连眉毛都会演戏的好演员,明明是手起刀落,偏却草木不惊。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原来连白的妻子都是金子的狱友,为了帮金子复仇,才忍辱下嫁给禽兽……
这亦是全片的高潮所在,终于,金子在白的家里发现了一卷记录白之前犯罪过程的录影带,牵扯出一连串被白绑架并杀害的幼童来,她又召集了所有被害儿童的家长,把白折磨孩子们的录像放给他们看,直到,这些悲痛欲绝到失去理智的大人们,终于下定决心不借助法律,而是以自己的方式去处罚罪人——所有人都静静守侯在门外,一个出来了,另一个再进去,他们要亲眼看到仇人鲜血四溅……甚至那个当年办案失误冤枉了金子,如今良心发现决定补救的警察,也参与进来,告诉人们怎样使用匕首才能扎得更深……一切的一切,都是在一种按部就班的情形下进行,金子依然遮住大半个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她的鲜红的眼影,仿佛故去者的泪,不停地闪动——这一幕自然是离奇的,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存在的,可正因为它的脱离现实,它的全然来自于导演的想象,所以才更显得真实可信并栩栩如生。假如,假如我们都能用这样一种方法去对待仇恨的话——这大概是很多人头脑中有过的念头。借助法律,是我们唯一可行的,也是唯一能行的,但有时候,法律的绳子,只能让罪人死一次,而有人的罪,当然是死一千次都不足惜。
是的,金子、警察以及那些受难儿童的父母,对白动用的是私刑。
金子给白的处决,是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假如这故事,这爱恨,仅仅了结在这里的话,那朴赞郁也就不可能是朴赞郁了。
这并不是爱恨情仇的武打小说,更不是杀人偿命的一统江湖,而是,一笔打与不打,还与不还,都会记录在案的良心债。
在白血流如注的尸体前,大家一起合影。
在金子打工的面包店里,又一起唱生日歌,分食蛋糕。
他们当然希望之前的一切都会随着口中的蛋糕被强咽下去,然后随着咽喉、胃、经过腹腔、大肠,直至被排出体外……如果真能那样的话,那可就真的轻松了。
为什么手刃仇人之后却并无轻松之感?
这是藏在每个人心里的疑问,于是忽然的,大家都不再讲话,其中一个男人打趣说,在法国,要是屋里的人突然都不讲话,那就是有天使从这里经过了……
这句话,简直就像是仙女手中的银杖,竟然让所有人都不自禁地抬起头来:真的吗?刚才,真的是有天使经过这里吗?
人类在最无助的时候,当然是希望有一个万能的天在宽宏地望着自己。
我们当然需要被拯救,被更神圣巨大的力量所抚摸,并凝视,然后听他喃喃地告诉我们说,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
外面,又开始下起了雪花,又是雪。
金子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擦去自己眼睛上的红眼影,然后她看到死去的宏穆,无声坐在角落里,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看到宏穆,宏穆永远都是死之前的样子,喜欢玩红色弹珠的小男孩儿……金子走过去,她似乎觉得是她要向宏穆解释的时候了,可就在这一瞬间,宏穆突然变大了,变成一个年轻人,毫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金子正欲开口,宏穆就用一块布头堵住她的嘴——金子诧异了,为什么,宏穆不听她的解释?就像之前,她不听白的解释一样……难道我错了吗?难道,我还是错了?
影片的最后,雪依然在下,金子手捧着一块白色蛋糕,仰头望天,至于她的女儿珍妮,也如天使一般,寻着薄雾赤足向母亲奔来……
这是一部太适合做终结版的作品。
记得《红楼梦》里有一回说道,贾母等人去清虚观乞福,贾珍代表贾母到神前抓阄拈戏--结果拈到的却是这样三本戏,头一本《白蛇记》,贾母问:“《白蛇记》是什么故事?”贾珍道:“是汉高祖斩蛇方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满床笏》,单从字面看就不难了解,《满床笏》是一家子七子八婿都做大官笏板满床的意思,所以贾母才会笑着说“这在第二半上倒也罢了”的话。接着问第三本。贾珍道:“第三本是《南柯梦》。”贾母听了便不言语了。这《南柯梦》,也就是南柯一梦,印证的是“荣华富贵一场空”的谶语,放在最后出现,难道是神灵真长了眼不成?
朴赞郁的“复仇三部曲”,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他的视角,看似都讲的是复仇,最后无不归结到救赎上来。
就像《红楼梦》,初看好像是“繁花意欲迷人眼”,到头来不过是“红楼春梦一场空”。
朴赞郁当然是矛盾的。
试看本片中内心最黑暗扭曲的一个人,其职业不仅是老师,而且姓白。
这难道仅仅是一种巧合吗?
一个人只要还在思考,就不可能不矛盾,不可能不纠结。
假如在《我要复仇》里,朴赞郁还固执地认定复仇是唯一可以解决仇恨的方法的话,那么在经过了《老男孩》的挣扎洗礼之后,他最终没有让李佑真去戳穿那个残酷到极点的父女相恋的真相。这一点保留,竟然成了那一片血腥中最后飘落的一点雪花,连吴大用的割舌,都显得悲壮了许多,也值得了许多--毕竟,他用破碎的自己,保全了女儿。那一刻的朴赞郁,已经开始回头了,虽然主题意图还不是很明确,但他的酷他的冷血他的无表情的讲述和旁观,已经不小心瓦解在自己壁垒森严的恻隐之心下。
他是有情的。
那种由绝望处而回转的试探,仿佛冬眠后的小蛇,随着春回大地的醒转而逐渐复苏。
这真的是一种复苏。
直到《亲切的金子》的出现,救赎的意味就更加明确--那个长大后的宏穆,何不就是从金子心里走出去的另一个追问着她的自我呢?
复仇真的是一件快乐的事吗?即使复仇过程是快乐的,快意的,但复仇之后的我们,真的就可以轻松带过然后心安理得地从此牧歌田园了吗?
这无疑是一次艰难的拷问。
从《我要复仇》到《老男孩》、再到《亲切的金子》,朴赞郁绕了一个不小的圈,终于由悲愤,回归到悲悯。
不得不提的是崔岷植在本片中的出演,他将白老师这样一个衣冠楚楚的冷血绑匪刻画得入木三分。
崔岷植一出场,就以他毫无表情甚至可说是木讷的脸,将他的不为人知的幽暗的内心世界纤毫不差地呈现在我们面前。
自从《沉默的羔羊》之后,狰狞早已不是杀人狂魔的最好脸谱,安东尼·霍普金斯成功地将“冷静智慧”等新元素注入其中,到了崔岷植这,我以为看到了另外一种比冷静智慧还要超常还要恐怖的不以为然在里面--还不仅仅是无动于衷这么简单,而是,他几乎连这是在犯罪都不承认,都不觉得--白老师想,这怎么能算是犯罪呢?谁没有一点不为人知的秘密?谁没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谁又是任什么都可以摆到桌面上来的呢?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会是两面派,人前与人后,总要有所不同。
是的,这是白老师的内心独白。
崔岷植将不合情当合情、不合理当合理来演,才更见高超。
有人以为崔在这里的出演远远不及他在《老男孩》里的表现,我以为差矣。
崔在这里的出演,实在太丝丝入扣了,以致丝丝入扣到--完全鄙弃表演上的所谓动作眼神及手势,只肯用内心去展示内心。
白是神情木讷的,白是不以为错的,白是绑架撕票到理直气壮的一个变态狂。
仿佛,一把没有刃的兵器,一个没有底的湖,一具没有尸首的尸。
再想想白老师临死前说过的那句话。
一个受害儿童的母亲问白,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白说:太太,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完人。
那一刻,不知道别人,我是惊呆了的。
我不仅惊呆,而且汗颜。
持秉正义神剑的人,就一定事事问心无愧吗?
所谓罪大恶极者,难道生下来就恶贯满盈吗?
这到底是白的狡辩?还是只有他才肯说出来的大实话?
这样的问,实在是太厉害的子弹,简直叫人无从躲闪--你逃得过吗?我逃得过吗?
好在,天上又飘起了雪花。
大地一片银白,它掩埋罪恶,也教人宽恕和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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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白灵获奖,她在《饺子》中出演真是出色,活脱脱的戏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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